（五）他与她

:: 符羽低头看书。 :: 教室里响起整齐又有些凌乱的早读声。几十个学生的声音混在一起，像一张被折皱的白纸，在清晨阳光里轻轻展开。 :: 如果只听这一刻，没人会觉得世界已经发生剧变。黑板上还是高考倒计时,课桌上还是摊开的英语书、数学卷、早餐包装袋。班主任仍旧站在讲台边，皱着眉提醒后排几个男生声音大一点。 :: 旧世界的秩序仍在运转，它甚至运转得很认真，像一台没有意识到齿轮已经被换掉的机器。 :: 符羽觉得这很有意思。 :: 神谕游戏已经降临，有人在昨夜死去，有人成为玩家，有人获得金色天赋，有人拿到卡牌，有人开始幻想愿望，有人开始恐惧下一次任务。可第二天早上，高三学生依旧要早读。 :: 这是人类社会很奇妙的一点。哪怕天空裂开一条缝，学校也会先问作业写完没有。 :: 林汐读了一会儿，声音渐渐低下去——她似乎还在想刚才的对话。 :: 符羽余光能看见她的笔尖停在书页边缘，时不时轻轻点一下。她没有继续追问神谕游戏，也没有再问符羽到底知道多少，只是眉眼间压着一点很浅的担忧。 那担忧不吵。 :: 不重，却像一根细线，轻轻系在符羽身上。 :: 符羽没有说话，现在不是解释的时候。 :: 她不是第一批玩家，这意味着她暂时还站在神谕游戏之外。对普通人来说，知道太多却没有力量，只会让恐惧提前到来。而符羽不喜欢让林汐被恐惧推着走。 :: 如果将来她要入局，那也该是她做好准备之后，由他亲手递出那张【玩家邀请函】，而不是被管理员随手扔进黑夜。 :: 早读结束铃响起，教室里的讨论声重新冒了出来。 :: “你们说学校会不会停课啊？” :: “想多了，天塌下来也得高考。” :: “我昨晚刷到一个帖子，说有人通关副本拿到了超能力。” :: “帖子呢？” :: “没了，删了。” :: “这不更假吗？” :: “也可能是真的才删。” :: 一群人围在一起，声音压得很低，却越压越兴奋。未知会制造恐惧，也会制造幻想。尤其是对高中生来说，“成为玩家”“获得天赋”“实现愿望”这几个词，足够点燃太多不切实际的想象。 :: 有人想变强，有人想发财，有人想让讨厌的人倒霉，有人想逃离现在的人生。他们还没有真正理解，所谓愿望前面，铺着多少副本、死亡、争夺和失控。 :: 周围几个男生聊着聊着，就把话题转向顾临川。 :: “会长，你觉得如果真有玩家，国家会怎么处理？” :: 顾临川放下笔，语气依旧温和：“如果是真的，肯定会有统一管理。至少学校不会鼓励大家私下讨论，更不会允许有人借这个造谣。” :: “那如果玩家真的有超能力呢？” :: 顾临川笑了笑：“那更需要秩序。” :: …… :: 课间十分钟很快过去，第一节是数学。老师抱着卷子进来，脸色比班主任还严肃。 :: “把昨天发的练习拿出来，今天讲导数大题。” :: 一片哀嚎：“老师，今天还讲题啊？” :: 数学老师冷笑：“不讲题讲神谕游戏？你们先把导数求明白，再去考虑改变世界。” :: 教室里顿时安静了一半。 :: 符羽翻出卷子。林汐小声说：“这句话居然有点道理。” :: “嗯。” :: “导数比改变世界难吗？” :: “对大多数人来说，可能是。” :: 林汐忍不住弯了弯眼睛，这种轻微的笑意，让她看起来终于不像刚才那么紧绷。 数学课开始后，教室暂时恢复正常。 :: 粉笔在黑板上划过，老师讲单调性、极值、恒成立问题。学生们低头记笔记，偶尔有人偷看手机，被老师一个眼神瞪回去。 :: 符羽写得很快，这些题没有难度。他甚至可以一边写，一边分出心神整理目前信息。 :: 神谕游戏第一夜，玩家筛选比例极低。新手任务存在多人形式，失败者不一定死亡，但死亡真实有效。任务评价会影响附加奖励，天赋生成与行为模式高度相关，而不是完全随机。 :: 卡牌目前作为收集核心，牌面可重复，但每张都有交易价值。 :: 下课铃响起时，数学老师刚讲完最后一问，班里一片萎靡。 :: 林汐看着满黑板的推导，轻轻叹气：“我现在觉得，神谕游戏至少不用求导。” :: 符羽把卷子推过去，指了指她错的地方。 :: “这里少讨论一个端点。” :: 林汐：“……” :: 她安静两秒，把卷子拉回来。 :: “你有时候真的很适合让人清醒。” :: “谢谢。” :: “不是夸你。” :: “我知道。” :: 林汐看了他一眼，最后还是没忍住笑了。 :: 这时，教室门口传来脚步声。 :: 顾临川站在那里，身边跟着两个学生会成员。他和班主任低声说了几句，随后目光扫过班级。 :: “学校临时通知，今天上午第二节后，各班班长和学生会干部去会议室开会。” :: 教室里立刻有了骚动。 :: “是不是神谕游戏的事？” :: “肯定是吧。” :: “官方有消息了？” :: 顾临川没有多说，只是维持着温和的神情。 :: “大家先正常上课，具体通知之后老师会说。” :: 符羽垂眸，继续整理桌上的卷子。 :: 看来，现实层面的秩序开始反应了。学校、官方、玩家、普通人，这些线会很快缠到一起，不过那是之后的事。 :: 现在，与他无关。 :: 第二节课结束后，学校的空气明显变了。不是那种肉眼可见的混乱，而是一种更细微的紧绷。像一根被拉直的线，暂时还没有断，但每个人都能感觉到它绷在那里。 :: 班长被叫走，学生会干部被叫走，顾临川也离开了教室。 :: 教室里顿时重新沸腾起来。 :: “肯定是神谕游戏。” :: “我就说是真的吧！” :: “会不会统计谁昨晚进入游戏了？” :: “傻啊，真成玩家的人怎么可能主动说？” :: “那如果不说会不会被查出来？” :: 有人兴奋，有人害怕，有人故作不在意。 :: 符羽仍然做出一副与自己无关的模样，在班级里有些格格不入。 :: 林汐看着教室门口，眉头轻轻皱着：“你觉得学校会怎么处理？” :: 符羽没有抬头：“先安抚，再统计异常情况，然后等上级通知。” :: “听起来很官方。” :: “现实秩序面对未知时，一般都会先这样。” :: 林汐转头看祂：“你说话越来越像新闻评论员了。” :: 符羽停顿一下：那我换个说法。” :: “什么？” :: “他们也不知道该怎么办。” :: 林汐沉默了。 :: 这句话比刚才那句更直接，也更让人不安。 :: 大约二十分钟后，走廊里传来脚步声。 :: 班长最先回来，脸色有点白。紧接着，顾临川带着几个学生会成员从楼梯方向走过。他没有直接进班，而是在走廊和班主任低声交谈。 :: 符羽抬眸看了一眼，顾临川的表情控制得很好，但比早上更沉。会议内容应该不只是“不信谣不传谣”。 :: 很快，班主任重新进入教室。这一次，他没有立刻讲课，而是把讲台上的教案放下，双手撑着桌面，沉默了几秒，教室慢慢安静。 :: “同学们。” :: 班主任声音比平时低。 :: “学校刚刚接到上级紧急通知。关于昨晚出现的特殊情况，目前正在核实。所有同学今天正常上课，不要擅自离校，不要传播网上未经证实的信息。” :: 下面有人立刻问：“老师，神谕游戏是真的吗？” :: 班主任看了那名学生一眼，没有立刻否认。 :: 这一下，教室里更安静了。 :: “目前只能说，确实有部分人员出现了异常经历。”班主任斟酌着措辞，“但具体情况，不适合在班级里公开讨论。学校会配合相关部门进行登记。” :: “登记什么？”有人小声问。 :: 班主任深吸一口气。 :: “如果昨晚有同学出现昏迷、幻听、幻视，或自称进入所谓任务空间，请私下联系我。学校会保护个人信息。” :: 这句话落下后，教室彻底静了。 :: 从“传闻”到“学校登记”，神谕游戏忽然从网络怪谈变成了贴在黑板旁边的现实通知。 :: 有人脸色发白。 :: 有人眼神闪烁。 :: 有人低头装作看书。 :: 符羽没有动。 :: 顾临川也没有举手。 :: 班主任又补了一句：“还有，近期所有同学尽量不要夜间独自外出，不要接受陌生链接、陌生邀请，也不要尝试所谓召唤游戏、测试资格之类的东西。” :: 这句话让符羽眼神微微一动——看来官方已经知道了一部分规律。或者，至少已经接触到了第一批玩家。 :: 林汐在桌下轻轻碰了一下符羽的手背。 :: 她没有说话，但符羽知道她在问：这和你说的是不是同一件事？ :: 符羽低声道：“听老师的。” :: 林汐侧头看他。 :: “只是听老师的？” :: “这条建议是对的。” :: 林汐抿了抿唇：“那我听。” :: 她这句话说得很轻，却带着一种让步后的认真。 :: 符羽看了她一眼。 :: “最近放学后我送你回家。” :: 林汐怔住。 :: “每天？” :: “嗯。” :: “你不打工了？” :: “不差这点时间。” :: 林汐看着他，眼里的担忧慢慢变成另一种更复杂的情绪。她没有问为什么。只是很轻地“嗯”了一声。 :: 教室外，顾临川的声音传来。 :: 他似乎在安排学生会成员协助老师维持秩序，语气稳定，条理清晰。「王权」正在以很自然的方式生效。不是超凡命令，而是一种更柔和的聚拢，慌乱时，人会下意识靠近能给出方向的人。 :: 顾临川就是那样的人。 :: 接下来的课程几乎没人听得进去，老师们也心不在焉。 :: 中午前，学校发布了新的通知：当天晚自习取消，所有学生下午放学后必须尽快回家，不得在校外逗留。班主任会逐一确认学生离校情况。这道通知让整个年级都炸了。 :: “晚自习取消？真的假的？” :: “卧槽，天要塌了吧？” :: “这比神谕游戏还吓人，我们学校居然取消晚自习。” :: 符羽听着这些议论，神情平静。这说明上层开始担心夜晚。神谕游戏第一夜刚过去，第二夜会不会继续筛选玩家？会不会刷新副本？会不会出现现实异常？ 没人知道。所以学校选择让学生尽早回家。 :: 午休时，顾临川终于主动走进了高三七班后排。 :: 他手里拿着一份登记表，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温和。 :: “班主任让我确认一下大家下午离校方式。” :: 几个同学立刻围上去。 :: “会长，会议到底说了什么？” :: “是不是官方承认了？” :: “玩家真的存在吗？” :: 顾临川没有给出明确答案，只说：“现在最重要的是安全。大家按学校安排走，不要私下尝试任何和神谕游戏有关的东西。”他的回答很稳，但符羽能看出，他在观察。不是随便观察，而是在找人，找昨晚同样进入游戏的人。 :: 顾临川走到符羽和林汐附近时，停了一下。 :: “符羽，林汐，你们下午怎么回家？” :: 林汐看了符羽一眼：“我们……一起走。” :: 顾临川的视线在两人之间停了一瞬，很自然地点头。 :: “好。尽量走人多的路，回家后在班级群里报平安。” :: 他的目光落在符羽身上。 :: 这一次，比早上多停了半秒。 :: “符羽，你昨晚休息得还好吗？” :: 问题很普通，普通得像关心同学。林汐的手指却轻轻顿住。 :: 符羽抬头。顾临川神色温和，眼中没有压迫，也没有试探得过于明显，但这确实是试探。 :: 昨晚经历过副本的人，大多会疲惫、受伤、精神紧绷。顾临川是在用一个看似日常的问题，筛选异常反应。 :: 符羽平静回答：“还好。” :: “那就好。”顾临川笑了笑，“最近事情比较乱，注意安全。” :: “嗯。” :: 顾临川没有继续问，他拿着登记表离开，继续询问其他同学。 :: 林汐等他走远，才压低声音问：“他刚才是在试探你吗？” :: 符羽看向她，这次，林汐没有避开目光，她的眼神很清楚，她不是玩家，但她已经开始把线索串起来。 :: 符羽沉默一瞬。 :: “是。” :: 林汐轻轻吸了口气。 :: “所以他真的也知道。” :: “嗯。” :: “那你呢？” :: 这个问题绕了一圈，终于又回来了。 :: 符羽看着她，有些东西不能说太多，但完全回避，反而会让林汐更不安。 :: 于是他说：“昨晚，我也被卷进去了。” :: 林汐的瞳孔轻轻一缩，似乎是想说些什么，但是止住了。 :: 符羽也是看出了她对于自己隐瞒的不解，于是他接着说道 :: “因为你没有被卷进去。” :: “所以呢？” :: “所以你暂时是安全的。” :: 林汐看着他，声音轻了下来。 :: “可你不是。” :: 符羽没有回答。 :: 这一刻，教室里仍然很吵。 :: 有人讨论通知，有人收拾东西，有人给家里发消息。 :: 但两人之间忽然安静得像隔出了一小块透明的玻璃。林汐低头看着自己的练习册，过了好一会儿，才说： :: “放学后，你送我回家。” :: “嗯。” :: “然后你也要回家。” :: “嗯。” :: “到家后给我发消息。” :: 符羽看着她。 :: 林汐抬头，语气很轻，却不容商量：“这不是请求。” :: 符羽眼底浮出一点很淡的笑意。 :: “好。” :: 下午的课变得更加敷衍。 :: 到了放学时间，班主任站在门口，一个个确认学生离开。校园广播反复播放安全提醒。 :: 校门外，家长比平时多了许多。车辆停满道路两侧，许多人神色焦急，像来接孩子离开一座即将封闭的城。 :: 顾临川站在校门口协助维持秩序。他的身边聚着不少学生会成员，甚至有几个老师也在听他的建议。 :: 而符羽背着书包，和林汐并肩走出教学楼。 :: 夕阳落在校园大道上。林汐走得比平时慢，她忽然问：“昨晚危险吗？” :: 符羽想了想，说着：“还行，比求导要难一点” :: 闻言，林汐忍不住笑了，她能从话语中能确保符羽的安全，这就够了。她又问道：“那你以后是不是还会遇到那种事？” :: “可能会。” :: “那你能每次都要告诉我吗。” :: 语气中带着一丝恳求。 :: 符羽看着她，看着她的眼睛——那双清澈的眼睛里，全是他。 :: “好。” :: 他们走出校门。远处城市车流拥挤，黄昏像一层薄薄的铜色，铺在楼宇之间。 而就在这时，符羽视野边缘忽然弹出系统提示。 【区域事件预告】 【今晚 22:00，将在本市随机刷新低级临时副本。】 【副本数量：3】 【进入限制：Lv1-Lv5 玩家】 【副本奖励：积分、基础道具、低概率卡牌掉落】 【提示：临时副本入口将在刷新前 10 分钟对附近玩家开放。】 :: 符羽脚步未停，至少把林汐送回家。 :: 旧世界的黄昏正在落下。 :: 新世界的夜晚，即将开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