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与她

这是一段相遇,这是一个故事

2026-05-28 Songline ◷ 阅读约 3 分钟 相遇 和弦 歌线 小故事 阅读 0

雪人听见和弦

一、便利店门口

雪人第一次见到和弦,是在学校旁边那家便利店门口。

那天下午天气阴,风里有一点潮气。便利店的自动门反复开合,关东煮的热气从门缝里飘出来。雪人坐在门口旁边的长椅上,看着学生和路人从眼前经过。

他不高,白白软软的,脸上有一双红色的眼睛,腮边带着一点淡淡的粉色。身后那条蓝色的尾巴垂在一边,尾端的小白球偶尔晃一下。

路过的人会看他,但不会露出太夸张的表情。

在这个世界里,雪人的出现并不需要解释。

他可以坐公交,可以进便利店,可以去上课,也可以点外卖。店员会很自然地问他饭团要不要加热,宿管阿姨会提醒他下雨天别待太久,快递员也会在电话里说:“雪人先生,你的快递到了。”

大家接受他的存在。

可雪人有时候还是会觉得,自己和这个世界之间隔着一点距离。

不是谁排斥他,也不是他不能生活在这里。只是很多人已经习惯了他的样子,却很少有人继续往里面看一点。

那天,他正在看手机。

屏幕上是他刚写到一半的文字。

好像大家都觉得我很正常,所以我也应该正常一点。
可有时候,我还是觉得自己和这个世界没有完全接上。

他看了很久,觉得这段话有点奇怪。

明明大家对他都不错。
明明他也没有被孤立。
这种话发出去,好像显得自己在无病呻吟。

于是他准备删掉。

就在手指碰到删除键之前,旁边忽然传来一个声音。

“要删掉吗?”

雪人的尾巴轻轻抖了一下。

他抬起头,看见一个白发少女站在旁边。她手里拿着一盒刚买的牛奶,肩上背着帆布包,长发是接近银白的颜色,眼睛是很安静的蓝色。她的衣服也是蓝白色调,看起来干净、轻柔,但并不夸张。

她站在那里,像这个普通下午里多出来的一点安静。

雪人眨了眨眼。

“你看到了?”

“没有。”少女说,“只是你的表情很明显。”

“有这么明显吗?”

“嗯。像是明明想留下,又觉得不该留下。”

雪人愣了一下。

这句话说得太准,他一时不知道该怎么接。

便利店的自动门又响了一声,两个学生抱着饮料从里面出来,边走边聊天。他们从雪人面前经过,自然地绕了一下,没有停下,也没有多看。

少女在长椅的另一端坐下。

她没有问“你为什么是雪人”,也没有问“你冷不冷”。她只是插好吸管,喝了一口牛奶,然后看着前面的街道。

“你经常坐这里吗?”她问。

“偶尔。”

“为什么?”

雪人想了想。

“这里人多。”

少女侧过头看他。

雪人停了一下,又补了一句:“但不用和谁说话。”

她点点头。

“那这里确实挺合适的。”

雪人看了她一眼。

他身边并不是没人愿意和他说话。只是很多时候,别人对他的认识都停在很浅的地方。

“你真特别。”

“你这样挺可爱的。”

“你是不是不怕冷?”

“雪人也能喝热水吗?”

这些话大多没有恶意,有些甚至是友好的。

可它们都太短了。

短到说不出他真正想说的东西。

少女没有说这些。她只是坐在旁边,把他说不清楚的那点距离感接住了。

雪人低头看着手机,那个没删掉的句子还停在编辑框里。

“你叫什么?”他问。

“和弦。”

“像音乐那个和弦?”

“嗯。”

“这是真名吗?”

和弦看着他,语气很平静。

“你认真叫它,它就算。”

雪人沉默了一下。

他其实也有很多名字。登记表上的名字,账号上的名字,别人随口叫的“小雪人”,还有他自己给自己的名字。

雪人。

不是最正式的那个,却是最像他的那个。

“那你呢?”和弦问。

雪人晃了晃尾巴。

“雪人。”

和弦点点头。

“嗯,我知道。”

“你知道?”

“你坐在这里,很难不知道吧。”

雪人一时不知道该不该反驳。

她说这句话的时候很自然,没有调侃,也没有刻意夸他特别。

雪人突然有点想笑。

“你说话一直这么冷静吗?”

“不一定。”

“那现在为什么这么冷静?”

“因为你看起来不适合被吓到。”

雪人怔了一下,然后轻轻笑了。

便利店门口的风吹过来,塑料招牌晃了晃。远处有电动车经过,喇叭响了一声。城市的声音一直在继续,好像什么都没有因为他们的相遇而改变。

雪人却觉得,自己刚才想删掉的那段文字,好像没有那么难堪了。

他小声说:“其实大家对我都挺好的。”

“嗯。”

“他们也没有觉得我不该在这里。”

“嗯。”

“所以我好像不应该觉得孤单。”

和弦没有马上回答。

她把牛奶盒放在膝盖上,双手捧着,想了一会儿才说:

“能生活在这里,和真的有人知道你在想什么,是两件事。”

雪人抬头看她。

和弦的声音很轻。

“你不用因为前者已经有了,就假装自己不需要后者。”

这句话说完以后,雪人安静了很久。

他低头看着手机。

那段文字还在。

这一次,他没有删。

他点了发送。

动态发布成功。

和弦问:“发了?”

“嗯。”

“后悔吗?”

“有点。”

“那就先后悔一会儿。”

雪人愣住。

和弦看着前方,像是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。

“反正已经发了。你也不用马上说服自己不后悔。”

雪人忽然笑了一下。

这个回答和他想的不一样。但正因为不一样,反而让他放松了些。

“你这人好怪。”他说。

“你也是。”

“我是雪人,怪一点很正常。”

“我是和弦,也正常。”

这句话说得很认真,雪人没忍住笑出了声。

和弦也笑了一下。很轻,不明显。

后来雨下起来了。

雨不大,但很密。雪人没有立刻躲。雨水落在他的身体上,很快滑下去,留下一点湿润的痕迹。他不怕雨,只是不喜欢那种自己慢慢变重的感觉。

和弦站起来,把伞撑开。

那是一把浅蓝色的伞。

她没有问“你需不需要”,也没有直接把伞塞给他。她只是往旁边挪了一点,让伞面的一半刚好遮到他。

雪人看着她。

“你不问我会不会融化吗?”

“你会吗?”

“不会那么容易。”

“那就不用问。”

“那你为什么给我遮?”

和弦看向雨里的街道。

“因为你刚刚看起来不太想被淋。”

雪人没有说话。

很多人会问他和雪有关的问题。
但很少有人会先注意到,他现在到底需不需要什么。

他坐在伞下,尾巴轻轻晃了晃,又停住。

过了一会儿,他说:“谢谢。”

“不客气。”

他们就这样在便利店门口待了一会儿。

没有发生什么特别重要的事。只是一个雪人和一个白发少女,在同一把伞下等雨变小。

雨停之前,和弦把空牛奶盒扔进垃圾桶。

她转身要走。

雪人忽然问:“下次还能见到你吗?”

和弦回头。

“你还会坐这里吗?”

“可能。”

“那我也可能会路过。”

“这算约好吗?”

“不算。”和弦说,“只是可能性比较高。”

雪人点点头。

“听起来很不可靠。”

“但也不是没有希望。”

她说完,朝他挥了一下手。

雪人也抬起短短的手,挥了挥。

和弦走进雨后的街道里,白色长发被风轻轻带起。雪人坐在便利店门口,看着她离开的方向。

手机忽然震了一下。

他低头看,是刚才那条动态下面多了一条评论。

来自一个新关注的人。

名字叫:和弦。

她只回了一句:

看完了。没有很中二。

雪人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。

然后他慢慢笑起来。

他还说不清楚这种感觉。

但他知道,自己刚才发出去的那段话,没有掉进空处。

有人看完了。

这就已经很好。

二、图书馆后的长廊

他们第二次见面,是三天后的傍晚。

这次不是便利店。

是学校图书馆后面的长廊。

那天雪人抱着一本厚厚的教材,从自习区往外走。书比他的半个身体还大,他几乎是贴在书后面一点点移动。身后的蓝色尾巴垂低了一些,尾端的小白球随着步子轻轻晃动。

路过的学生已经习惯了这幅画面。

有人从旁边经过,小声说:“雪人今天也在努力啊。”

雪人听见了,礼貌地笑了一下。

他不讨厌这种话。

只是有时候会觉得,大家看到他的方式总是差不多。

可爱。特别。努力。奇怪但无害。

这些词都不坏,只是太简单了。

它们说不出他想做一个个人网站,说不出他想把学过的东西、喜欢的音乐、写下的想法慢慢放进去,也说不出他很想被人看见,却又怕一表现出来就像是在炫耀。

这些东西,说给“雪人”这个名字听,好像有点太重了。

“又在搬书?”

熟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。

雪人脚步一顿。

他转过身,看见和弦站在长廊另一端。

她今天背着蓝白色的书包,怀里抱着几本书。白色长发被风轻轻吹起,发尾在傍晚的光里带着一点浅蓝色。她站在那里,看起来安静,又很清楚地存在着。

雪人有点意外。

“你怎么在这里?”

和弦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怀里的书。

“来图书馆,通常是为了借书。”

“不是,我是说……你怎么会在我们学校?”

和弦看着他。

“我们学校?”

雪人的尾巴晃了一下。

“我在这里上学。”

和弦眨了眨眼,像是终于明白了重点。

“我也是。”

长廊里安静了一秒。

远处有人推开图书馆玻璃门,门轴发出很轻的声响。夕阳落在地面上,把走廊分成一格一格的暖色。

雪人抱着那本厚教材,呆呆地看着她。

“你也是?”

“嗯。”

“我们同一所学校?”

“目前看来是。”

“那你之前为什么不说?”

“你也没问。”

“那你也没问我啊。”

“所以我们扯平了。”

和弦说得很平静。

雪人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反驳,只能低头看了看自己怀里的书。

那本书太重,他抱久了有点累。和弦走过来,伸手帮他托了一下书角。

“要去哪里?”

“宿舍。”

“我顺路。”

“你知道我宿舍在哪吗?”

“不知道。”

“那你怎么知道顺路?”

“先走一段再说。”

雪人看着她几秒,最后还是笑了。

“你总能把不确定说得很认真。”

“谢谢。”

“不是夸你。”

“我知道。”

他们沿着图书馆后面的长廊慢慢往外走。

天色快暗下来,校园里的路灯一盏一盏亮起。球场那边传来篮球撞地的声音,食堂方向有饭菜的味道。有人骑车经过,车铃响了一下,又很快远去。

雪人走得不快。

他的身体很小,抱着书的时候更慢。和弦没有催,只是把步子放得轻一些,和他保持着刚刚好的距离。

雪人忍不住问:“你不觉得和我走路很慢吗?”

“慢一点也没关系。”

“为什么?”

“因为我们又不赶时间。”

雪人想了想。

“这句话比你上次那些话正常多了。”

“我也会说正常的话。”

“原来如此。”

和弦看了他一眼。

“你最近还在发动态。”

“你看到了?”

“嗯。”

“那你会不会觉得我发太多了?”

和弦没有马上回答。

她看着前方,声音很轻。

“不会。你只是有很多话想放出来。”

雪人的脚步慢了一点。

“可我有时候会怕,分享太多像是在炫耀。”

“那要看你是想让别人觉得你厉害,还是想让别人知道你在想什么。”

雪人低头看着怀里的书。

“我应该不是想让别人觉得我厉害。”

“那就不用先把自己判成炫耀。”

这句话不像安慰,更像一个很平静的判断。

雪人听着,心里轻了一点。

两个人走到教学楼旁边的小路时,风变凉了些。

雪人怀里的书终于被和弦接过去一半。她没有全部拿走,只是帮他分担了书脊那一侧的重量。于是那本书就变成了两个人一起抱着。

姿势有点奇怪。

路过的人看了一眼,又自然地转回去。

在这个学校里,一个白发少女和一个雪人一起搬书,并不算什么需要围观的大事。

这让雪人安心,也有一点说不上来的失落。

世界已经学会了不大惊小怪。可不大惊小怪,并不等于靠近。

和弦忽然问:“你不想只被叫雪人,对吗?”

雪人愣了一下。

“也不是。”

“那就是有一点想。”

“你怎么老是能听出来?”

“不是听出来。”和弦说,“是你有时候藏得不太好。”

雪人沉默下来。

他们在路灯下停住。灯光落在和弦的头发上,白色被照得很柔。雪人抬头看她,红色的眼睛在夜色里显得很亮。

“雪人这个名字不好吗?”他问。

“很好。”

“那为什么还要别的名字?”

和弦想了一会儿。

“因为雪人说明了你是什么,但不一定说明你想成为什么。”

雪人没有说话。

这句话比他想象中更直接。

和弦低头看着他。

“你不是一直想留下点什么吗?”

雪人的尾巴轻轻停住。

“你怎么知道?”

“你动态里写过。”

“我写得很明显?”

“嗯。”

“……我以后是不是该少发点。”

“不用。”和弦说,“我喜欢看。”

雪人把脸转开了一点。

过了好一会儿,他才小声说:

“我想做很多东西。网站,视频,文章,可能还有游戏和音乐相关的东西。我也不知道最后会剩下什么。但我想有一天,别人能顺着我留下的东西找到我。”

和弦安静地听着,没有打断。

雪人继续说:

“可是‘雪人’这个名字好像太像一个状态了。它很适合我现在这样,但有时候我觉得,它不像一个能一直往前走的名字。”

他说完,有点不好意思地低下头。

这句话听起来有些任性。一个名字而已,好像不该想这么多。

但和弦没有笑他。

她看着他,过了一会儿才说:

“那我给你想一个。”

雪人抬起头。

“现在?”

“嗯。”

“会不会太随便?”

“名字本来就可以先从随便开始。”和弦说,“以后被叫久了,就会慢慢变认真。”

雪人想起她第一次见面时也说过类似的话。

“那你想叫我什么?”

和弦没有马上回答。

她看着他,又看向他怀里的书,看向他手机上还没熄灭的屏幕,最后看向他身后轻轻晃着的蓝色尾巴。

“你不像只想停在原地的人。”她说。

雪人安静地听着。

“你想把很多东西连起来。笔记,网站,音乐,视频,还有那些你现在还没做出来的东西。”

她停了一下。

“像一条线。”

雪人低声重复:“线?”

“嗯。”

和弦又想了想。

“但只是线还不够。你不是只想连接,你也想让别人听见。你想把那些东西变成某种能传出去的声音。”

她看着他,声音放得很轻。

“所以叫歌线。”

雪人愣住了。

“歌线?”

“嗯。”

他慢慢重复了一遍。

“歌线。”

这个名字一开始有点陌生。

但越念,越像是从某个很远的地方绕了一圈,最后回到了他这里。

它不像“雪人”那样描述他的样子。
它更像是在说,他以后想往哪里走。

雪人抱着书,站在路灯下,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
和弦看着他。

“不喜欢?”

“不。”雪人很快说。

他停了一下,声音放轻。

“我很喜欢。”

和弦点点头。

“那以后我可以这么叫你吗?”

雪人没有立刻回答。

他看向校园里亮起的路灯,看向远处还开着的教室,看向长廊尽头越来越深的夜色。

世界还是那个世界。

他还是那只雪人。

但从这一刻开始,他好像多了一个可以慢慢长大的名字。

过了很久,他轻轻说:

“可以。”

和弦看着他,蓝色的眼睛很安静。

“那,歌线。”

她第一次这样叫他。

不是试探,也不是玩笑。

雪人,不,歌线,忽然笑了。

他的笑还是很简单,嘴角轻轻弯着。身后的蓝色尾巴晃了一下,尾端的小白球在路灯下画出一道很轻的弧线。

“嗯。”他说。

“和弦。”

他们继续往宿舍方向走。

那本书仍然由两个人一起抱着。路灯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,一个小小的雪人影子,旁边是一道白发少女的影子。两道影子并排往前,在地上慢慢延伸。

快到宿舍区的时候,和弦停了下来。

“我到这边。”

“你住这附近?”

“嗯。”

歌线眨了眨眼。

“等等,你不会连宿舍也离我很近吧?”

和弦想了想。

“这个需要之后确认。”

“你怎么什么都要之后确认。”

“因为我不想提前乱说。”

歌线被这句话噎了一下,又笑出来。

“这次倒是很合理。”

和弦把书完全还给他。

这一次,歌线抱住它的时候,觉得书好像没有刚才那么重了。

“你刚刚说我可以写。”他说,“那我写什么?”

“写我们怎么遇见。”

“会不会太普通?”

“普通也可以。”和弦说,“只要是你想记住的事,就可以写。”

她转身走向另一条路。

走了几步,又回过头。

“歌线。”

“嗯?”

“下次如果不知道写什么,就写这个。”

“哪个?”

和弦站在路灯和夜色之间,白色长发被风轻轻吹起。

“写一个雪人,在同一所学校里,又遇见了和弦。”

她说完,朝他挥了挥手。

歌线站在原地,抱着书,也挥了挥手。

直到和弦的身影消失在路灯尽头,他才低头打开手机。

那条动态下面,和弦三天前留下的评论还在。

看完了。没有很中二。

歌线盯着那行字看了一会儿,忽然新建了一篇草稿。

标题他想了很久。

最后写下:

雪人听见和弦

他停顿了一下,又在下面补了一行。

后来,她给雪人起了一个名字。
叫歌线。

写完之后,他没有立刻发布。

这一次,他也没有删掉。

他只是把草稿保存好。

因为他知道,这不是结束。

这只是故事开始有了名字。

三、食堂靠窗的位置

和弦第一次在学校里叫他“歌线”,是在食堂二楼。

那天中午人很多。下课铃一响,教学楼里的人就一批一批往外走。食堂门口排起了队,空气里有炒菜的油香,也有刚盛出来的汤味。雪人抱着手机站在队伍后面,身后的蓝色尾巴被挤得只能贴在身侧。

他其实不太擅长在人多的地方移动。

倒不是因为大家会排斥他。相反,很多人都会自然地给他让一点位置。

“雪人同学,你先过吧。”

“雪人,小心脚下。”

“那个雪人也来买饭啊。”

这些话听起来都很正常。雪人也会点头,说谢谢。

只是听久了,他偶尔会觉得自己像一个被大家默认好的称呼。方便,准确,也没有错。

但有点太方便了。

他端着餐盘找位置的时候,看见和弦坐在靠窗的位置。她面前放着一碗面和一盒牛奶,旁边还有一摞书。阳光从窗外落进来,照在她白色的长发上,看起来有一点柔。

她抬头看见他,朝他招了一下手。

动作很轻,不像在喊人,更像是在说:这里有位置。

雪人端着餐盘走过去。

“你来得好早。”

“最后一节课老师提前下课了。”和弦说。

“这种事居然会发生。”

“偶尔。”

雪人把餐盘放到桌上,刚坐下,旁边端着汤的同学路过,看见他,笑着说了一句:

“雪人同学,借过一下。”

雪人往里挪了挪。

“好。”

那位同学走过去以后,和弦忽然开口。

“他叫歌线。”

声音不大,但很清楚。

那位同学回头愣了一下,随即有点不好意思地笑了笑。

“哦,抱歉。歌线同学。”

雪人也愣住了。

他没想到和弦会这么说。

同学走远以后,他低头看着餐盘里的饭,过了几秒才说:

“其实不用特意纠正的。”

“为什么?”

“大家也没恶意。”

“我知道。”

和弦拿起筷子,把面轻轻拌开。

“但没恶意,不代表你必须一直只用那个称呼。”

雪人没有说话。

他听过很多人叫他雪人。这个名字并不坏,他也没有讨厌过。只是当和弦在别人面前说出“歌线”的时候,他忽然有一种很陌生的感觉。

像那个名字真的被放进了现实里。

不是只有他们两个人知道。

也不是只在路灯下短暂地存在过。

“你不怕别人觉得奇怪吗?”雪人问。

和弦看了他一眼。

“这里有一只雪人在吃午饭。”

雪人:“……”

“所以名字奇怪一点,应该还好。”

雪人没忍住笑了一下。

“你这逻辑还挺难反驳。”

“嗯。”

两个人安静吃了一会儿。

窗外是学校的主路,学生来来往往。有人抱着书,有人提着奶茶,有人一边走一边看手机。树影落在地上,被风吹得轻轻晃动。

雪人用勺子戳了戳碗里的米饭。

“我以前没太想过名字这件事。”

和弦听着,没有急着接话。

“因为大家叫我雪人,我也觉得没什么。毕竟我就是雪人。”他停了一下,“可是你叫我歌线的时候,我会觉得……好像我不只是一个外形。”

和弦点点头。

“这个名字本来就不是给外形起的。”

“那是给什么起的?”

“给你以后要做的事。”

雪人抬头看她。

和弦像是想了想,才继续说:

“你不是一直想把很多东西留下来吗?笔记,网站,视频,喜欢的音乐,还有一些你自己都还没想清楚的东西。”

雪人的尾巴轻轻动了一下。

“我说过这些吗?”

“你说过一部分。剩下的是我猜的。”

“猜得还挺准。”

“因为你提到这些的时候,语速会变快。”

雪人有点不好意思。

“有吗?”

“有。”

和弦说完,又喝了一口牛奶。

她不太像是在观察他。至少不是那种让人不舒服的观察。她只是把一些别人容易忽略的小地方记住了。

雪人忽然问:

“那你呢?”

“我?”

“嗯。你总是听我说,你自己的事好像很少讲。”

和弦停下筷子。

她看着窗外,像是在确认自己要从哪里说起。

“我不太会很快和人熟起来。”

“看得出来。”

“这么明显吗?”

“嗯。”雪人点头,“但不是冷。”

和弦看向他。

雪人认真想了想。

“像是你不太喜欢没准备好的靠近。”

这次轮到和弦安静了。

过了一会儿,她轻轻笑了一下。

“这个说法可以。”

“那我说对了?”

“差不多。”

她把筷子放下,双手捧着牛奶盒。

“我不是讨厌和别人说话。只是很多聊天太快了。大家很快开玩笑,很快熟起来,也很快把对方放进一个固定的位置里。”

雪人听着。

“你不喜欢被放进固定的位置?”

“嗯。”和弦说,“也不太想太快把别人放进去。”

雪人想起他们第一次见面时,她没有问那些关于雪人的问题。

没有问他会不会融化,没有问他为什么长这样,没有说他可爱。

她只是问他是不是要删掉那段话。

“所以你那天才没有问我那些问题?”

“哪些?”

“关于雪人的那些。”

和弦点头。

“因为你又不是一个问题。”

雪人怔了一下。

食堂里很吵。隔壁桌有人在讨论下午的实验课,远处窗口阿姨喊着下一位。可这句话落下来以后,雪人还是很清楚地听见了。

他低头看着碗里的饭,过了一会儿才说:

“你说话有时候挺犯规的。”

“犯规?”

“就是……太直接了。”

“那我下次绕一点。”

“也不用。”

雪人说完,自己先笑了。

和弦也笑了一下。

他们吃完饭后,没有立刻离开。

食堂的人少了一些,靠窗的位置安静下来。和弦把书摊开,雪人则把手机放在桌上。他原本想看一眼消息,却不小心点进了自己的草稿箱。

里面有很多没发出去的东西。

有网站栏目的想法。

有几句对音乐的感想。

有写了一半的视频脚本。

还有一些看起来很短的句子,像是随手记下的念头。

和弦看见了,但没有凑近看内容。

“你存了很多。”

“嗯。”

“为什么不发?”

“有些没写完。有些觉得太幼稚。有些怕别人看不懂。”

“那你自己看得懂吗?”

雪人想了想。

“有些也不太懂。”

“那就先留着。”

“留着有什么用?”

“以后可能会懂。”

雪人看着她。

和弦把书页翻过去。

“有些东西不是写下来的时候就立刻有用。它可能只是先占一个位置,等你以后走到那里。”

雪人没有马上说话。

这句话不算特别热烈,也不是那种会让人立刻充满动力的话。

但他觉得安心。

因为和弦没有催他把这些草稿变成什么成果,也没有说“你应该赶紧开始”。她只是允许这些东西先放在那里。

允许他慢慢来。

“你平时也会记东西吗?”雪人问。

和弦从书包里拿出一个很薄的本子。

封面是浅蓝色的,边角有一点磨损。

“会。”

“我能看吗?”

和弦想了一下,把本子递给他。

“只能看这一页。”

雪人接过来,小心地翻开。

那一页写着几行很短的话。

便利店门口。
雨前。
有人想删掉一句话。
他其实不是想删掉。
他是在等一个理由留下来。

雪人看完以后,抬头看她。

“这是我?”

“嗯。”

“你什么时候写的?”

“回去以后。”

雪人把本子合上,递回去。

他忽然觉得脸有点热,虽然雪人按理说不该这样。

“你写得比我像样。”

“没有。”和弦说,“我只是记得。”

“为什么要记这个?”

和弦把本子收回书包。

“因为那天我觉得,你可能会成为对我来说很重要的人。”

雪人的尾巴停住了。

这句话不像玩笑。

和弦说完以后,也没有立刻移开视线。她就那样看着他,安静,认真,没有让气氛变得很重。

雪人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机,又看了一眼她的书包。

过了一会儿,他小声说:

“那我也记一下。”

他新建了一条备忘录,打了几个字。

食堂二楼。
和弦在别人面前叫我歌线。
她说我不是一个问题。

他写完以后,把手机递给和弦看。

和弦看了一眼。

“可以。”

“就只是可以?”

“嗯。”她想了想,“很好。”

雪人满意了。

下午还有课,他们不得不离开食堂。

走到楼梯口时,和弦忽然问:

“你明天还来这里吃饭吗?”

雪人看着她。

“可能。”

“我明天也可能来。”

雪人笑了笑。

“又是可能?”

“嗯。”

“那这次概率大吗?”

和弦认真想了一下。

“比上次大。”

“那就行。”

他们在食堂门口分开。

雪人往教学楼方向走。走了几步,他听见身后有人叫他。

“歌线。”

他回过头。

和弦站在台阶上,手里抱着书。

“下午的课别迟到。”

“知道了。”

他挥了挥手,继续往前走。

路上还是有人叫他雪人。

他也还是会回应。

但这一次,那个称呼不再占满全部。

因为在学校的某个靠窗位置,有人已经很自然地叫出了另一个名字。

歌线。

而他知道,那个名字以后还会被叫很多次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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